「怎么可以有这种人?」 「就是有啊。」


一个来访者,在一次咨询中抱怨她的婆婆。

很多婆婆对媳妇不好,面子上还要装一下好人。她婆婆对媳妇不好,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的。她从怀孕开始跟公婆住在一起。有一天她切菜把手指切破了,婆婆给她找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这个,洗碗就不会弄湿手了。」

当然,也顺带抱怨她的丈夫。

他每天躲在工作的堡垒里,对家里的事几乎没有任何关心。咨询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但是,你看吧,他「一如往年」,会忘得一干二净。

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太过分了?她问我。

我是觉得过分。但我没有说。我写过一篇文章,说抱怨的人其实只想抱怨,只要问一句「你会怎么办呢」,他们往往已经有了现实的应对策略。

「你会怎么办呢?」我问她。

她说去年她忍受不了的时候,在朋友圈里提到结婚纪念日的消息,一堆朋友祝她纪念日快乐。丈夫第二天上班才看到,打电话补了一句问候。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来访者说,「奇葩吧?」

「我的意思是,你发一条朋友圈,这件事就完了?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说跟他吵?——没用的。」

我倒是没想过是吵架还是做点别的什么。只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到此为止」,本身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我是可以容忍他这样做的。」

也就难怪丈夫今年还会做一样的事。

「你婆婆给你手套,让你继续干活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

「我跟我老公说了,他说他妈就这样。」

「所以你戴上手套干活了?」

「那还能怎么办?」来访者说,「又不能不过了。」

我发现,跟她讨论这些事有一个很大的困难。她很愤怒,但是翻来覆去好像只有愤怒: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奇葩吧?没见过吧?真是气死人了。但是一说到怎么办,她就垂头丧气,好像已经认命了一样。——而我忍不住会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倒不是说,遇到这种人,非要奋起反抗才好。但我也很惊讶于她一边叫苦,一边无动于衷。哪怕吼一声呢?

「没用,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她说。

那是他们的事啊,你自己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好歹把你的态度表达出来啊。如果表达了没用,那也可以说一声:「老娘不伺候了!」转身离开算了。

但她好像根本没那样的兴趣。

她是委屈,一直在抱怨。我可以理解她的抱怨,也知道对她来说,不改变也是当下的一种选择。但我总觉得,我对她的理解存在一点脱节,然而很难清晰地诉诸语言。在她反复感叹「奇葩」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脱节是什么。

我意识到,我们同样面对这件事,考虑的焦点是不同的。我一直从现实角度出发:她遇到这样的人,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对付这样的人?

但这种考虑方式,已经有了一个前提:

那些人,就是那么「奇葩」。

我跑得有点快了,已经承认了这些人存在的「合法性」。跳过了这一步,就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样的人。这就是我和来访者频道不合的原因,她的焦点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个阶段,她一直在纠结:天啊,怎么能有这种人?

理解了这一点,我改变了谈话的策略:

「遇到这种人,确实难以接受。」我陪她一起感叹。

「就是说啊!」她的眼睛亮起来。

「你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

「无法理解!完全都不为别人考虑!」

「你觉得不该这样。」

「完全不该!这是一家人最起码的关心!」

「你觉得家庭生活应该有一个基本的规则。」

「对啊,我觉得我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也不奢求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回家就摆好饭菜,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是最起码的尊重是要给的吧!」

「太不正常了,你觉得。」

「是的,一家都不正常!」

「可惜,」 我停顿了一下,「你已经遇到了这么不正常的一家——」

这句话接不下去,她半张着嘴。

「所以你怎么打算?」我问。

她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

「我?能有什么打算……」

她是缺乏技巧吗?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吗?还是她只是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该怎么对付这样的人?对她来说,很难进入「如何对付」的议题,原因在于她一直陷在前面一步:「怎么可以」,「居然」,「不应该」——她在事物存在的「合法性」上单曲循环。这里存在一种微妙的认知上的小伎俩:「他们这样做是不可以的」,纠结「可不可以」的问题,似乎也就不用面对一个最残酷的真相:

他们就是这样啊……

我想,这也许是她用来防御现实的方式吧。人们在面对痛苦的事情时,会有一系列的心理阶段,一开始是否认,然后是愤怒,然后是讨价还价,之后才能正视这件事带给自己的影响,最后才会认认真真地,想办法去应对。

否认是彻底不相信这件事的存在,但这个阶段很难持续长久,事实总会迫使我们不得不面对它。而一个人从「面对」事实,到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个事实的存在,还需要度过或长或短的一个时期。有一些人面对问题,会卡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怎么可以有这种人?」好像在跟命运讨价还价一样。

他们把绝大部分的能量放在自己的委屈上。

这是一道心理上的护城河。他们先是树立了一个规则:「这件事是不应该的 / 不合规矩的 / 人神共愤的」,然后(借着这份委屈)反复地强调和维持这个规则。仿佛有这个规则存在,他们心里就可以保有一份安定和可控感。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只要我自己愿意相信这个规则,外界就不会入侵我们的内在现实。就像下棋一样:你认为每一步都是要遵守规则的,双方都在规则范围内互动,但对方是一个小孩,他怪笑着,棋子拐着弯儿冲到你的大本营。

「哎哎,」你叫住他,「怎么可以这样走?」

「就这样走。」他一点不讲道理。

「车必须走直线!」你跟他较劲。

他变本加厉,直接扔掉你的老帅,嘻嘻哈哈跑开了。

你会怎样反应?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你还在下棋,对方却没有想要下棋了。他在用一种新的方式跟你「玩」。你的规则只存在于你自己的想象里,而别人在用一个完全不同的,不受限制的,似乎看上去更野蛮的逻辑。

你看到了这一点,但是你能不能接受这一点呢?

他打破了你的规则,你生气吗?害怕吗?

你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这个人身上,还是放到那个被打破的规则上呢?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意识到你有你的想法,而别人有别人的行事逻辑,这是一种宝贵的心理能力。我的规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或许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吧(或者在大多数人看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但在对方——实实在在地——就可以不按照我们的要求行事。关键是,接下来我们能怎么做?是骂他?忍他?求他?告他?还是就此再见,我以后只跟那些守这套规则的人一起玩?

考虑怎么做的前提,就是首先接受: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你管不了。

「应不应该」都没有意义,对方已经做出来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这才是采取应变策略的关键一环。我在最近做的一期知乎 Live 里,讲到过「主体和客体的分界」,所谓客体,就是那些不以「我」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东西。一个人从小到大,认知能力的发展成熟,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接受「我」能掌控的东西越来越少,万事万物的发展运行超出了「我」的权力范围。这并不是坏事,相反,作为主体的「我」越是没办法随心所欲,在我的心智中,作为客体来使用的棋子才可以越来越多。先接受它们的存在,我才能思考,谋划,与它们发展各种各样的关系(包括如何制约它们)。否则,就只能在心里咆哮:它们凭什么不守(我的)规则?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有读者留言:

「我更想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婆婆和老公?」

「狗咬了我一口,然后呢?怎么办?」

「面对一个这样的人,我们还是没办法应对啊,还是哑口无言啊?」 他们表达的是:我们接受他们的存在,但我们还是没办法,你看!

可是,你真的接受这样,一直「没办法」下去吗?

你真的,真的准备好接受了吗?

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情愿,说明我们其实在心理层面上,还没有把这些人和这些事「当真」。只有在避无可避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直面现实,放手一战。当然,如果还不想面对这一切,在一定范围内,也不妨继续沿用「应不应该」的护城河守护自己,让自己相信世界可以在这套规则内运行。运气好的话,你会遇到遵守这套规则的玩伴。但如果运气不好,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最好不要在他存在的「合法性」上浪费太多时间。你反应越慢,危险往往也就越大。就像春秋时的宋襄公,坚信自己的战争规则,却被不守规则的人打得三观尽碎。

也许他到死都还在纠结:「这些人怎么这样啊……」

广告: 本文提到的「主体和客体的分界」,收录于知乎 Live 课程:《七节心理学思维自修课》

(案例信息系虚构,本文首发于公众号 Mom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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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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