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的目光 ——《别了,欢河谷》







中国作家陈丹燕曾写了一个系列关于老上海的书,日前翻阅《别了,欢河谷》,一些熟悉的感觉重生。这是一本本记述家园被水坝工程淹没的图画书,也带着相似的创作者为事件“记录”的目光,“记录”被迫消失的人与事……

别了,欢河谷》文:简约伦(美)

图:芭芭拉库尼(美)

译:阿甲

出版: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好些年前还在当记者时,有次访问来自上海的作家陈丹燕,那时陈丹燕写了一个系列关于老上海的书,谈话间自然而然就聊起了中国城市拆迁的话题。她提到一位照相的朋友,有段日子每天抱着一台相机去给那些急速消失的老街巷弄拍照。朋友的故事完结后,这位作家不无语重心长地说,作为一个写作人,一位创作者,有时候他们能做的,就是记录这些变迁。

为事件作记录

这段在脑海中留下印迹的谈话,近来因为翻看“花婆婆”芭芭拉库尼(Barbara Cooney)作画的绘本《别了,欢河谷》而再度浮现于眼前。为什么会联想起多年前的那次谈话呢?因为这本记述家园被水坝工程淹没的图画书,也带着相似的创作者为事件“记录”的目光。且先来看看这本书的文字作者简约伦(Jane Yolen)在绘本扉页上写的一段“作者的话”:

阔宾水库就在我家附近,

是新英格兰地区最大的淡水水域之一。

那是一片秀美的旷野之地,

老鹰在天空翱翔,群鹿在林间留下踪迹。

可这里曾经是一片群山环绕的低洼的山谷,

人们叫它“欢河谷”。

山谷中有一些城镇,住着著许多勤劳的人们,

他们的父辈和祖辈都在这里度过了一生。

然而,就在1927-1946年期间,这里所有的屋舍,

所有的教堂与学校——所有人们生活的印记——

都永久地消逝了,淹没在渐渐升起的水中。

为了修建阔宾水库而淹没欢河谷中的城镇,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个别事件。

同样的故事也曾发生在世界各地,

只是地名不同罢了。

这些地方附近的大城市都“渴水渴得要命”。

这些水库都是交易的结果,既然是交易,

自然都不太容易,也难保处处公平。

这段前言交代了故事发生地——“欢河谷”的前世今生,也让我们窥见简约伦某种复杂难言的心情。

百年小镇隐没大水中

在进一步谈《别了,欢河谷》的内容之前,不妨再多了解一下阔宾水库的历史背景。位于美国波士顿地区附近的阔宾水库(Quabbin Reservoir),是现今世界上最大的饮用水水库之一。它的建造乃是因应上世纪初波士顿地区发展的需要。因为都市的快速扩张,人们对于用水的需求也大幅增加,临近拥有干净水源的欢河谷地区,因而成为建设水库、解决用水问题的目标。美国议会于1927年通过法案落实水库兴建计划后,后续虽有一连串抗议、协商的拉锯,欢河谷还是在已经给定的命运中,逐步走向消亡。在长达20年的迁移清理及水库建造过程中,欢河谷地区的房舍人口以及山林树木逐步被清空,该地区存在了上百年的数个小镇最终也隐没于大水之中。

近半个世纪之后,居于水库附近的简约伦从报上读得欢河谷的历史,产生了书写这个地方的兴趣,进而搜集资料、做起调研,最终完成了今天我们谈论的这本书。

展现个人与环境的变化

要如何向后来者讲述这个发展议题下的活例子呢?简约伦采用了类似口述历史的手法,从一个欢河谷女孩“我”的视角,以回忆的口吻向读者敘述当年的生活。故事从女孩的儿时回忆开始:

“当我6岁的时候,这世界看起来非常的安宁。”……

这位名为莎莉简的女孩,在接下来的段落中,一点一滴回顾她的童年生活,包括上学沿途所见、她的童年玩伴、她与伙伴们一起消磨的夏日时光,以及寒冬里她与家人对应时令的传统生活作业等。这些徐缓的散文体回忆文字,搭配芭芭拉库尼沉静的插图,就如展开一幅长幅画卷般,向读者缓缓呈示欢河谷小镇人们当年的“生活的印记”。

然而,以“这世界看起来非常的安宁”起头,恰好暗示了欢河谷后来的不安宁。于是,在描摹了一系列美好恬静的童年生活图景后,故事转入了欢河谷面临变化的前夕:镇上的男人女人开始接连出席聆听汇报,“听波士顿来的人的讲话,因为100公里外的那座大城市需要很多很多的水。” 最终,“人们在波士顿投票决定淹掉我们的城镇,以便让大城市的人们可以喝到水。”

唯一不见树木山林图景

在这里,画家给故事配了一幅居民聚集聆听一群西装人汇报的画面。这是全书唯一不见树木山林的室内图景,也没有小孩的身影,正如故事中小女孩说的,“只是没有人来问我们这些孩子的想法。”(有意思的是,在美国某家小学的文学阅读课中,小女孩这句话被转化成了学生们的思考题:“如果你位于她的处境,你会怎么想?”可说是给了孩子们一次表达想法的机会。)

紧接着这个预示变化的画面,故事接下来用了与童年时光相等的篇幅,逐一记述欢河谷接下来被清空、筑坝、淹没的过程。在这部分的6组图文中,我们通过女孩“我”的目光,看见了欢河谷居民着手迁移祖坟,看见了树木被清除后光秃秃的山丘,看见石磨坊被推倒时像“空洞的眼睛”一般遗留着的窗户,看见了搬迁与分离,看见了荒野一般的堤坝工地,以及渐渐被水淹没的山林。这一连串图文不仅给了读者一种当时人的角度,去体贴历史中个人与环境遭逢变化时的感受,也可视作一次深入浅出的图解,让读者对水库建造启动后的过程有个具象的了解。

放手不等同遗忘

简约伦透露她写这本书的初始,脑海中已有一个女孩从舟上望向水底中家园的画面。这个画面最终成了故事最末的情景,成年后的女孩“我”与父亲故地重游,在水库辽阔的湖面上望向湖底,尝试寻找当年生活的痕迹。末了,当女孩舀起湖水,耳边响起了小时候母亲劝她释放流萤的话:“你得放它们走”,“我”于是笑了,并且这么做了。简约伦以此话语,给故事留下了一个余味深长的结尾。这也是此书英文原名:Letting Swift River Go的由来。

简约伦写“放手”,自然有她的语境——河谷的消逝早已成为无可挽回的事实,而阔宾水库也曲折地变成了另一个水野辽阔的动物栖息地,此外还有一群志愿者对欢河谷的历史常年在做搜集保存工作。简单而言,这个“放手”是人对于历史无可掌控的体认或和解,继而得以往前,但不是遗忘。当她把故事传递给读者时,就已经让读者记住了欢河谷的悲欢。

我想,相对于更为当下和迫切的“抗争”,类似简约伦这样看来“图作旁观”的记录,一旦放到时间的长轴里看,就不是那么无关痛痒了。它让非物质的记忆得以留存,得以传递下去,让后来者有机会亲近、理解那些远去之物,这当中如果激起了后来者的一点情感、思考或反省,也许就为未来埋下了一颗改变的种子。

故事开头的秋天远景,缓缓展开欢河谷的世界。

夏季里,我与同伴在河边垂钓,到墓地里游戏。我们“在威尔爷爷的石棺上野餐,那块大黑石饱吸了夏日的阳光,一整天都是暖暖的。” (不得不说,这段墓地里野餐的细节寥寥数笔却非常生动,使主人公的儿时回忆有了血肉可感的温度,而有名有姓的“威尔爷爷”,也间接显露了小镇由熟人构成的人际关系。)

作者简约伦

这篇书话几乎只谈《别了,欢河谷》的文字内容,其实画家芭芭拉库尼风格典雅的插图也让这本书增色不少。她的画搭配简约伦平静悠缓的笔调,共同赋予了《别了,欢河谷》一种恬静的氛围。

?茛到了三月,我们从枫树上收集枫树液。

(此处图文很有认识地方风俗的意趣,也再次让人感到细节如何让这个欢河谷故事变得立体可感。从湖上锯冰块作冷藏食物的用途以及收集枫糖,皆是新英格兰地区早年非常典型的生活作业。) 水库兴建计划落实后,欢河谷的树木全数被砍下,“树干就像一摞摞吸管,沿着路边堆放,然后被拖走。” (这是其中一组描述家园消逝的图文,请放慢速度观看。你是否注意到,画面左下角有只狐狸?你感到了什么吗?

特别选取这幅跨页图,是因为画家此处配图的心思实在是巧妙,也很能说明绘本图文的互补关系。此处的文字主要讲述树木被砍伐的情景,全文完全没提及狐狸或动物,但高明的绘本画家不会只是被动地复制文字的内容,往往还会加上创意想象,恰到好处地扩充文字所没呈现出来的内容。芭芭拉库尼给毁灭中的山林加上一只狐狸,即使看不见狐狸的表情,那身影已经能够引发许多情感及想象,实在是点睛一笔。)

(南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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