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掀起的这股反全球化浪潮,未必不是好事



Stolper, W. F. and P. A. Samuelson (1941). “Protection and Real Wages.”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9(1): 58-73.

特朗普看到萨缪尔森 75 年前的这篇论文一定会笑开花。

国际贸易是政府和经济学界永远的主题。经济学家们说贸易对国民收入、对于劳动力都是好的,拥抱全球化吧,但政治家有时候会告诉选民,过于自由的贸易伤害了找不到工作的红脖子国民。如果我们想当然的认为经济学家一定是对的,而政治家的义愤填膺只是争取选民的说辞,甚至为政治家打上“民粹主义”、“保护主义”的标签,似乎也有问题。为什么我们要不加思索地接受自由贸易呢?是不是太极端化了呢?毕竟选民也不是干吃饭的,他们也吃菜。最广大人民群众用自己的选票作出关乎国家命运的选择,不必然比经济学理论更不科学。经济学研究的终极目的是改善国民福利,假设里常用的有代表性的个体(representative agent)喜欢什么,群众最有发言权,他们的选票才是最科学的效用函数,而不是经济学理论里一阶导数大于 0、二阶层数小于 0、从天上掉下来的 ln(c)。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无数事实都已经说明,即使是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事物,也不一定哪一个绝对好,哪一个绝对差。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对于某个经济体里相对更为稀缺的生产要素而言,贸易不仅使其在国内的要素分配中占比降低(相对变差),也使其的实际收入降低(绝对变差)。在传统的 Heckscher-Olin 模型中,一国会更多出口更多利用其相对禀赋更高的生产要素的产品,而进口更多利用其相对禀赋更低的生产要素的产品,直观地说就是如果一个国家土地多、农民少,那么这个国家就更多地出口农产品,进口手工业产品,如果另一个国家土地少、农民多,那么这个国家就更多地出口手工业产品,进口农产品,这是李嘉图比较优势理论的延续。各国的要素成本在有了贸易之后不会完全相同,但和没有贸易时相比是大大接近了,原先稀缺的资源变得不再稀缺,在国民收入的大饼里占的份额自然就减少。古典经济学里,工资取最终取决于生产率,有没有可能生产率提高后,尽管名义工资下降,但由于生产了更多的产品,价格下降,实际工资反而上升了呢?萨缪尔森的这篇文章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绝对工资如何变化。

文章的核心是创新性地运用了 Edgeworth-Bowley 盒(教科书里一般简称 Edgeworth 盒,埃奇沃思盒,如下图所示),经济里的劳动和资本总量固定,但需要在两种产品间分配,两条横边对应资本,两条竖边对应劳动,左下角为顶点的坐标对应小麦(需要更多资本)获得的生产要素,右上角为顶点的坐标对应手表(需要更多劳动)获得的生产要素。不同的要素价格比对应不同的要素分配,实际发生的要素分配点的位置是两种产品等产量曲线的切点,对每一种产品的每一种要素都实现了边际产出和边际成本相等,这些点组成的曲线就是契约曲线(Contract curve)。贸易开始前经济运行在 M 点,由于该经济体资本相对更加充裕,贸易开始后更多要素流向小麦的生产,经济从 M 点移到 N 点。从 M 点到 N 点,投入每种产品的劳动与资本比例都更高,劳动的边际生产率下降,实际工资也因此下降。在这里萨缪尔森还用颇多笔墨证明,不论劳动者的工资仅用来购买小麦,还是仅用来购买手表,他们的实际工资都在下降,当然这是多余的叙述了。

注:摘自 Stolper, W. F. and P. A. Samuelson (1941). “Protection and Real Wages.”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9(1): 58-73.

图 1 Edgeworth-Bowley 盒在两国贸易模型中的应用

论文层次分明。分别是:提出问题,国际贸易如此影响工资?->Heckscher-Olin、古典经济学等经典理论怎么看的?-> 本文的假设是什么?-> 用什么来计量实际工资?-> 本文结论文字上的证明 -> 图示说明 -> 数学(非常简单的)证明 -> 逐步放松假设 -> (1)三个或更多产品仍然成立,文字证明 ->(2) 国家之间完全分工,即经济体只专注于生产一种产品,情况就说不准了 -> (3)三个以上生产要素,也说不准了 -> 结论,打圆场。

论文的最后,萨缪尔森可能觉得作为经济学家结果论证了个国际贸易会导致稀缺要素的绝对收入下降,面子上有点过意不去,就花了整个最后一段说,“我绝不是为贸易保护主义提供弹药。很显然一种要素受到的损失要小于另一要素从国际贸易中得到的好处。所以,可以通过补贴受损部门或其他重分配机制使得人人都从贸易中获益。”

可惜这只是经济学家的想象。从贸易中获益的部门为什么要补偿受损的部门呢?怎么补偿?以美国为例,从全球化中受益的高教育层次国民如何补偿低教育层次居民?如果对高教育层次的国民征过多的税收,会不会影响他们工作和创业的积极性?更何况很多人打死不愿意吃嗟来之食,人都有点尊严。那只剩下最后一招,受损部门改变自己的资源禀赋,从低教育层次改为高教育层次,这可能更难了,30 岁以上的中年人要学会新的脑力劳动技能,要付出非同寻常的努力。

所以,现在掀起的这股反全球化浪潮,未必不是好事。全球化走到今天再返返工,打打地基,未来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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