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奇景空绚烂,此时无声胜有声





无声电影死于 20 世纪 30 年代,它以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作为最后的墓志铭。至此以后,人们对于影片中声音的想象荡然无存。作为最受于技术影响的艺术形式,从默片到有声片,从黑白到彩色,从 2D 到 3D,从胶片到数字,电影变得越来越饱满华丽,也少了许多质朴和简约。

我们不能把 2011 年出品的《艺术家》单纯看成一部默片,从影片本身来说,它也不可能被归为一部默片。一方面,导演迈克尔·哈扎纳维希乌斯通过这部作品,向茂瑙、吉恩·凯利、卓别林、梅里埃等老一辈默片大师致敬;另一方面,他通过衔接于故事中的桥段,对《雨中曲》、《一个明星的诞生》、《佐罗》等伟大的默片作品脱帽致敬。电影把默片的精髓置于最高地位,但又不会被默片的局限性所束缚,毕竟它的受众是 21 世纪的电影观众,是我们这一代习惯了气势磅礴的音效、缤纷绚丽的画面和目不暇接的特技而娇生惯养出来的观众。因此,影片中对男主角乔治·瓦伦丁的梦境和醉酒后状态的展示,跳脱了默片本应的手法,用现代电影的思维和技巧对电影艺术的发展本身形成间离效果,让观者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结尾更是通过音效的加入,让这部作品自身进化成了有声电影,对电影技术的发展现象形成了浓缩提炼。

作为一种由活动照相术和幻灯片放映发展起来的综合性艺术,电影本就不是纯粹的艺术形式,它自诞生伊始便兼具艺术性、商品性(娱乐性)和工具性等特点。然而我们如今看早期的电影,会认为其艺术性往往比现代影片要高。其原因既是当时的电影还处于摸索发展阶段,有百花齐放的现象,也是因为受制于技术发展,电影人无法随心所欲的表达高难度画面,因此便克制自己的表达,这种现象对创作其实颇有益处。在那个想象力迸发的年代,创作者绞尽脑汁编写着引人入胜,合乎逻辑的剧本,但靠画面是很难吸引人们的目光,让画面一幅幅交织成聪明的故事则是收获票房的制胜法宝。这时的电影,是更依靠节奏的合理性,演员精湛的表演和点睛般的留白作为成功手段。他们的态度是值得敬畏的。

新时代的电影则在爆炸和奇观中成长,它们不屑于通过适当的留白给予观众想象,每一帧画面都拍得饱满。我们能看到日常生活中所无法见到的景象,惊喜却随之减少。我们能看到各种疯狂有趣的动作,但简单朴素的快感则更难获得。有幸依托技术的发展,电影艺术被装扮成了浓妆艳抹的美人,再也找不到纯真的质感,它们艳俗、妩媚、搔首弄姿,卸了妆后大多是丑陋不堪之物。当下充斥在银幕上的电影,绝大多数都更趋近于商品性和工具性,很难再看到真正表现电影艺术本身所赋予叙事的魅力的作品。因此,《艺术家》的出现,抛开影片本身的质量来说,其对电影产业的意义就不容小觑。好在第 84 届奥斯卡对其的肯定,让世界范围内的影人和观众没有忽视这样的作品。

每一次电影技术革命,对老一辈的影人,尤其是有所成就的影视从业者都是巨大的冲击。《艺术家》所表现的正是这样的故事。男主人公乔治·瓦伦丁是默片时代受人尊敬的巨星,一次意外的邂逅,让普通百姓佩比·米勒逐渐融入好莱坞,成为一名女演员。骄傲的瓦伦丁因为佩比的美貌和其淳朴的气质而着迷,在佩比的演艺生涯上给了不少提点。然而故事的背景是有声电影诞生的 20 世纪 20 年代,技术的革命让坚守默片阵地的瓦伦丁的演艺生涯彻底失败,佩比则成了好莱坞的新宠。瓦伦丁是当时多数电影人的缩影,它们骄傲又固执、迷茫而惆怅,不肯接受新的电影形式而走向没落。导演通过影片,诠释了自己对艺术家三个字的理解。既自负又好心的瓦伦丁是艺术家,一时被名利冲昏头脑而变得狂妄,但本质又是心地善良的佩比也是艺术家。甚至那只勇敢、聪慧又极度忠诚的狗都有着艺术家该有的特质。结局也表达出了电影对于每个人不可或缺的意义。

影片无意深入探讨无声电影和有声电影,或者更多的关于电影技术的优劣高下,但它所选择的表现形式则让人们认识到有时令事物返璞归真的重要性。拍电影变得越来越容易,但一些在电影诞生初期所恪守的准则不应失去。有时人们会迷失在光影梦幻中,于是那些属于经典严肃影片的创作底线就更显得弥足珍贵。在罗杰·伊伯特 1989 年写的《我为什么爱黑白片》中,大力痛斥了以泰德·特纳为首的好莱坞人给黑白电影上色的做法,“恕我直言,但凡能接受给黑白片上色这主意的人,品味都很糟糕。”自然,正如罗杰所说,黑白片有其独有的原始冲击力,无声电影也有其独特的想象的魅力和表演的魅力,对这些东西的不敬和篡改,就是在艺术上犯罪。我作为一个影迷,也会固执的认为电影不应依靠技术过分夸张其娱乐性,有的作品做到太过完满,往往不如带着些空白更有美感。现今时代,不要说观众,即使创作者本身,也对电影艺术少了太多的敬畏和严肃对待的心态,其所拍出的作品谄媚而又荒唐,缺乏意象和表达,是对电影艺术莫大的耻辱。

在电影世界中,黑白电影,乃至无声电影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合理的、美丽的艺术选择,它创造出的情感和效果是其他任何形式都没法做到的。看罢《艺术家》,我自然就会想到昆汀·塔伦蒂诺和克里斯托弗·诺兰这样有操守的电影人,他们坚持着 IMAX 胶片的拍摄,坚持拒绝使用效果不甚理想的 3D 放映。因为这些技术从来都是把双刃剑,从业者所要做的不是追求最新最炫的技术设备,而是如何合理选择制作方式,让自己的作品呈现出最好的状态。这是对这门艺术的负责,更是对观众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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