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误 · 我妈生日那天,我死了




我姓李,叫李弱坤。

1978 年,我十七岁,刚烧香入会。那一年社团和长兴开战。蓝田一役,我立刀扬名,成了社团最年轻的「红棍」。奉养母亲再也不成问题了。当时雄心壮志的我并不知道,我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

1983 年,我二十二岁。龙头给我命令,叫我杀了沙皮,因为沙皮抢了我们社团在香港仔的鱼档。我二话没说,当天搞掂。

1985 年,我二十四岁。社团的兄弟 B 仔说他想收一个小弟,叫我帮忙唱一出红脸白脸。我看那个经常在球场踢球的中学生红唇白面,一表人材,还真想自己收了。不过 B 仔既然已经开口,我忠心义气,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我见那小子正要把球踢起,故意走到球路上,惹出一番事端,借机「教训」他,让 B 仔来演一番英雄降临的把戏。那个叫陈浩南的小子果然上钩。

还是 1985 年。这次不是别人踩过界,而是我们要去抢尖东的地盘。我干掉了陈其,用的还是当年斩长兴仔的那把刀。

我去警局自首是龙头的主意,因为他也要向警方交差。社团的律师还算能干。我过失杀人罪名成立,坐了三年牢。我没什么怨言,只叮嘱龙头照顾好我母亲。

1988 年,我二十七岁。从监狱里出来,我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以前忠肝义胆的兄弟,已然行同陌路。

你若孑然一身,他难予取予求。

行古惑,说到底,不过是一盘生意。

那就把它做成生意吧!人人都以为我徒有一夫之勇,其实要论「食脑」,我也不遑多让。

捞偏门,争地盘,收陀地,这些都是老本行。

干正行,开酒楼,拍电影,这些同样生万利。

看社团里其他人做的生意……那真是一帮食屎的家伙。

比如大佬 B 那条废柴。江湖上有句话,「打仔洪兴,四仔东星」。白粉的生意,其实以前一直是东星在做的。大佬 B 做什么生意都赔钱,最后非说动了龙头,也开始做起了白粉生意。大佬 B 其实就是个孬种,一事无成,做什么生意都赔钱,在社团里也没什么功劳,光凭着对龙头的那一点愚忠,深得器重,由 B 仔升成了大佬 B。呵。

大佬 B 这家伙,蠢到连白粉生意都能做赔。做账的不会算数,跑线的不会藏货,赔得一塌糊涂。龙头为了扶持这条废柴,把油水丰厚的铜锣湾都给了他。

最后洪兴的白粉生意,全靠我这个奇材一手撑起。

1995 年,我三十四岁。刚出狱时无人问津,到此刻已门庭若市。我看了一出前倨后恭的好戏。

什么是人心?有钱就有人心。洪兴十二路揸 fit 人,哪一路没尝到我的甜头?我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一张张伪善的笑脸,心里知道,不会揾钱、不能给弟兄们实惠的龙头,正在失去人心。

龙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他不知道自己的花天酒地,是多少人含辛茹苦在刀光剑影中替他拼出来的。

钱太多了,他就以为钱不是个事儿了。

所以他身边都是些溜须拍马的废柴,比如大佬 B,比如陈耀。

呵。

我其实并不觊觎龙头的位子。龙头自己不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麻烦,有多少重担,但我知道。我只想把他稳住,维持住社团表面的秩序,不要胡作非为,搞到天下大乱。社团其实全靠我在一力擎天。若不是我四处散财,带人发达,洪兴这个字头,早就分崩离析了。

但龙头就是看不破,成日疑神疑鬼,老觉得我想夺他的位。他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大佬 B 出的馊主意——做掉巴闭。

大佬 B 其实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他欠巴闭三千多万,根本无力偿还。干掉巴闭,这笔账就一起入土了。

当然,他在龙头面前说的是,做掉巴闭,能煞我的威风。

巴闭……

我和巴闭结拜是出狱后没多久的事。当时整个洪兴都跟我说场面话,没一个真心帮忙的。我也没有抱怨,自己找到了巴闭这条线。巴闭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他契爷雄霸一方,要寻门路,有千般手段。

是的,我和巴闭是结拜兄弟,但他不过是我寻财路的一个工具罢了。他被大佬 B 安排陈浩南干掉,我当然怒不可遏——巴闭这花花公子还欠我两千多万。不过那不是最大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巴闭被洪兴仔砍死,他契爷那儿怎么交代!

昏庸无能的龙头只会窝里斗,根本不知道这些勾心斗角的举动给社团招来了多大的麻烦!

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得靠我暗地里摆平?若等事端升级到龙头与龙头之间的龃龉,就覆水难收了。

龙头不省事,我也不想跟他摊牌。但大佬 B 这浑货需要上一课。但是我还没去找他,他先找上我了。

原来这家伙不光欠了巴闭三千多万,还在外面林林总总欠下了八千多万。现在走投无路了,居然找我来借钱。

这条粉肠!

能借钱给他吗?他拿什么还?我义气仁心,给了他一条出路——叫他小弟陈浩南跟我来拍电影,我捧他做男主角。拍个十部八部,只要我来捧他,必定片酬飙升,到时候帮大佬 B 还钱自然是小 case 了。

大佬 B 这家伙,知道以陈浩南那股愚忠,是不会跳槽给我干活的。他腆着脸来求我,让我像当年一样,再演一出红脸白脸的戏,给陈浩南上一上课,让他明白「换大哥如同换女人」的道理。

我知道陈浩南未来能堪大用,能挖过来也算不错。之前的恩怨,先跟大佬 B 一笔勾销了。

没想到,在夜店厕所里这一场红白脸的戏,大佬 B 这蠢货入戏太深,一杯啤酒泼在我脸上,一场戏走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

这大佬 B,怎一个蠢字了得?

回转头,这家伙又死乞白赖地来找我了,不停给我赔礼道歉,又说让我亲自劝说一下陈浩南,又提醒我陈浩南对长乐飞鸿手下一个口吃妹很有兴趣,建议我安排撮合。

我劝了,撮合了,总之,头面上的坏事让我做尽,实际里的好处我半点没得。

我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陈浩南不跟我,是因为当年我跟大佬 B 做的那场戏。

真是荒谬。

大佬 B 被债主追杀得紧,不得不再来找我合计,出了一条最毒的计。我真没想到他能这么毒。

他叫我在澳门陷害陈浩南,逼到陈浩南被逐出社团,到时候我再挺身而出,把陈浩南捞到我门下。

这大佬 B,好人扮尽,却是满肚子坏水。

我一口应承下来。只是,大佬 B 不知道,我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龙头蒋天生派陈浩南去澳门,是因为那边的丧标要找洪兴的赌场抽佣。他明知丧标背后是北京的人。这枉尺直寻的道理,不是显而易见么?祖师爷蒋叔当年一手创下社团,搞到风生水起,靠得就是懂得玩三国政治,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儿子?

丧标那边,我拜上了一百万利是。钱是不多,能保一两年风平浪静。至少能撑到回归。

陈浩南这边,依大佬 B 之计,果然害他被逐出社团。

更重要的是,我拜会了社团的各个堂口,已经摸清了底。各路揸 fit 人都明白:跟着我,财源滚滚;跟着龙头,门衰祚薄。社团在蒋天生手里,他爹创下的基业迟早要毁绝殆尽。

我排下了这一出大戏,就等下一次社团会议。十二路揸 fit 人,只有大佬 B 还蒙在鼓里。

一切都按剧本发展着,「白纸扇」陈耀反水大概是最令蒋天生和大佬 B 感到意外的。他收了我五百万。

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的事。

蒋天生还是没明白,有钱,就有人心。

更何况,若论为社团打生打死的功绩,我若说自己排第二,没人敢认第一。龙头换届选举,也是社团的家规。

不论明面暗面,我都稳赢。

人心向背,此刻尽显。蒋天生只能逊位,远走荷兰当寓公了。我坐上了社团的第一把交椅。

蒋天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真不容易收拾。我每天焦头烂额,纵横捭阖,远交近攻,好不容易摆平了社团积下的许多内外恩怨。

结果大佬 B 这条不识时务的废柴又在背后暗算我。

九月初我在从泰国走私一批货,刚到香港水域就被警方连根拔起。

十月中旬我跟几个云南人谈生意,又被警方破坏。

一前一后,我折了七千多万。加上巴闭那一单,大佬 B 一共害我损失了一个亿。

大佬 B 这个蠢材不知道他身边尽是我的人,还以为能瞒过我。

凭着他不仁不义的这些证据,我完全可以把他摆上社团私堂,执行家法。但这家伙愚不可及,无可救药,我已经无力教训了。

所以我叫傻强把大佬 B 的行踪告诉了他的债主。

后来大佬 B 全家死光,我当初是否预料到了?我也不知道。

江湖传言,大佬 B 全家是我杀的。

我也不想解释。我知道警方没有查到线索。这谣言能让我在江湖上更有威慑力。

在我井井有条的打理下,社团的一切事务,终于走上正轨。

我也渐渐欣慰。

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没想到算漏了一个人。

陈浩南。

我没想到靓仔南那个叫山鸡的小弟,会半路杀出。收了我五百万的陈耀,收到他一千五百万。我身边最信任的干将傻强,也一并被他收买。

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的事。

有钱,就有人心。

十七岁那年,我立下的名叫「靓坤」。

「靓」,是「小子」的意思。

我没想到,一个「朵」里同样有「靓」字的人,成了我的宿命。

那一夜,「坤」转「离」位。「离」主「南」方。

1995 年 12 月 3 日,我母亲生日。

我死了。

延伸阅读:为什么《无间道》中的暗杀看起来很容易? – Roc Lee 的回答

(知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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